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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松   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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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min 发表于 2020-2-12 14:12:12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打印 上一主题 下一主题
  有一次到内湖一所专科学校去看一位校长,被 警卫挡在门外,叫我在单子上填拜访的理由,我实在 说不出可以归为两个字或四个字的理由。我无法告诉 他,七岁,在南京读军人子弟小学的时候我深爱我们 的校歌,我后来一直还满心冲动地唱它:
  济济小国民 头角最峥嵘 志气最超群
  我们都是中华民国未来的主人翁 我们的父兄 也曾驱曰寇
   日本性感空姐果子苍井空写真 7.jpg
  保国土,建奇功 我们也应该 雄赳赳气如虹
  才不愧将门后代,黄帝子孙 切莫把光阴错过 负了家庭期望 师友栽成
  其中有两个辞,当时因为小,胡乱唱过,二十多 年过去,当时的赵校长已是这所专科的校长,我此刻 来是想把那两个辞问清楚……好在后来总算说清了, 老校长和我彼此都很惊讶对方的记忆力……
  那是一个日色曼迟的下午,我到洪老师的故宅去按铃,多 年前师母先走了,老师后来也走了,石砌的旧宅陷在四面的蔓草 里,来应门的是老五,他惊讶地望着我。
  “这房子快拆了。”他说,“要改建。”
  “我来看看老师的书房。”
  “乱七八糟的……”
  “我想找一首诗……”
  “什么诗?”
  什么诗?我一时舌结,我这人也是,常常做些无法说得清

  的取—就像上次去内湖找赵校长的那回事。
  什么诗?真的,怎么解释那首诗呢?
  那一年一是哪一年?一想起老师,连岁月都仿佛自动凝 止了,老师是在岁月之外的,老师一向神色从容,像一首山歌, 唱的人只知舒着心情唱,山歌是不必纳入节拍板眼的。
  那一年,也许有十四年或者十五年之久,也是在这所石头 房子里,老师站在一张大桌子前,砚台里正磨霜?浓艳亮眼而又芳 香扑总的墨,老五正替他拉着纸,笔饱墨腾,老师写字的样子像 打拳。
  我时而惊讶地看着他写字,时而磨墨,时而闻闻院子里有 一搭没一搭的花香,时而去翻翻他放在桌上的那本诗集,他替人 写的字似乎都是从那本诗里挑出来的句子。
  翻着翻着,我忽然被一首诗所引,诗写的是八月十四中秋 前夕的月亮,我爱赏不已,就痴在那里。但当时太年轻,读书 简直是陌上闲游,看花看人,只觉惊艳,从来不晓得应该进一 步探索。
  十四五年过去,我一直爱那首诗,却遗憾竟不知道作者是 谁,甚至连每句确实的字眼也不敢把握。翻遍唐诗,又寻它不 着,我只知道那诗是在焦黄的线装诗册里,诗册或者仍在老师的 案头,长案在那石砌的老屋里……
  而老师去世了,此刻门户深锁,老五带我到书房,幽幽曰 影,淡淡壁尘,我愣在那里……

  “你自己找吧……”
  书房里到处是书,是轴卷,是别人写的以及他自己写的 字,有四十年前的书信,有待寄又不知为什么没寄的信,有照 片,有诗稿,有病砚颓笔……房子阴凉黯淡,我的心忽然悲伤 起来。
  “这个给你。”老五蓦地从背后来,塞了一张黑白照片
  给我。
  老五是老师最小的儿子,小时候在逃难的时候生过病,微 跛,喜欢爬山,一直没结婚,老师晚年全是他在跟前照料。
  照片是老师和师母合照的,也不知是哪一年春天,背景是 一丛杜鹃,老师和师母都穿得厚重肥大,我想起那两件大衣了, 好像都是铁灰色,又老又重的颜色,样子也不好看,那一代的人 全是那样的,穿衣服专找耐脏的颜色,永远不去碰花俏的款式和 色泽。
  “做个留念。”老五说。我辞别了老五出来,悲伤地站在 朱门前,曾经是师母一石一土看它搭盖起来的,曾经香过桂花、 香过兰花的,现在都要拆了……
  我想起老师来。
  其实老师是我的系主任,但我不惯叫他“主任”。
  他的名字是洪陆东,早年任“司法行政部副部长”,退休 后在第一银行做长驻监察人,在东吴中文系,他教的是杜诗。他 做官有魄力有清誉,我从别人处倒是常听说,但是以他的难得糊

  涂而论,我很怀疑他能管理银行;至于他杜诗教得如何,我也不 得而知,他的浙东官话我做学生的时候根本听不懂,只记得他要 我们用杜甫《北征》的韵作诗,我下了狠心真的作出来了,他看 了,对我说:
  “好是好,就是这里,这里,这里同这里没有搞通。”他 说一叠“这里”的时候指着上臂、肘、下臂、腕、手指头,和手 指头的关节。
  我不懂那是什么意思,大概是指有句无篇,关节脉络处理 不好吧。
  “你回去读王摩诘,去,去,去读王摩诘。”
  我真的读了《王摩诘全集》。
  渐渐的,我懂他的话了,可惜杜诗也上完了,我还算高明 的,因为有人始终没听懂过他一句话,同事杜公居然相处十年还 是每次悄悄问我:
  “他说什么?”
  其实老师也曾痛下决心学正确国语,有一次他兴冲冲地告 诉我们,他已经请他的小孙女教他注音符号了,过了两天他到系 里来表演,念的不是々、女、n、c,而是巴、扒、马、发、 达、他、哪、辣……
  我们从他学会了杜诗吗?我们从他学会的不是杜诗,而是 他那个人,他的宽厚,他的忠恳,他的适性自如……杜诗总有仇 兆鳌的注可读。我庆幸的是我曾在生命的黄金岁月里有十几年之

  久跟他在一起……
  跟他特别接近是在做助教之后。
  有一段时间他住在学校里,我常有机会去吃顿便饭,师母 总是喜欢说老师的故事,老师自己也说,说到意见不合处,两人 也会大声吵起来。事后谁也不必向谁道歉,反正就是又好了。新 式的夫妻手册上的那一套对他们简直一个字也不合用,他们意见 根本从来就没有相合过,而且,可以在任何客人面前当众不合。 师母的声音当然比老师还大,但我真的还没有看过那样生死与 共、肝胆相照的夫妻,婚姻真能那么如铁如钢,手册是的确可以 不要的。
  我听过老师对师母最深情的话只有两次,都是淡得欲 无的。
  一次是师母正在饭桌上化妆,老师耐心地等她,忽然他转 脸喃喃地对老五说:
  “阿娘格(的)眉生得好O ”
  “什么?”老五大声地说。
  “阿娘的眉是生得好,”他说,口气一点都不浪漫,却动 人,“女人眉好子息好,你们都托福阿娘的眉。”
  师母在一旁听着,始终连眼皮也不搭一下。
  另一次是在师母乍然去世,师母一向性急,走也走得 利落。
  我们去看他,那时他已退休不做系主任了,看到我们,讷

  讷无言。
  “那天你们要是有空,”他说的是出殡那天,“去陪陪 她……,’
  他说“陪陪她”的时候无限温柔,仿佛师母仍是新嫁娘, 仍痴小情怯,仍须娘家人伴陪着……
  老师很小的时候死了母亲,后母对他不好。
  “后母生了个小弟弟,粉团粉团的,真可爱啊,我欢喜 他,是真欢喜他……”老师追述那样的故事,仍觉委屈,“有 一天,我跟弟弟玩,玩嘎嘎叽,用手假装杀脖子,弟弟玩得直 笑,我们正开心,后母跑出来,说:‘他有什么不好,你要杀死 他。’我一听,心都凉了,我站起来,回头就走,那以后就离幵 家了。”
  老师一直弄不清自己的生日。由于母亲死得早,长辈中各 人意见不一,有人说是这一天,有人说是那一天,只好随便定了 一天。似乎是七十三岁那年,系里有位喜欢算八字的教授坚持可 以用他的生平去反推生曰,老师也不热心,反正一辈子都过了, 生曰不生日老师倒也不挂心。老师几乎是什么都不挂心。
  “我小时候喜欢打拳,打完拳就吞五个生鸡蛋,唬! 一张 脸红孜孜的,我没想到后来做了文人。”
  老师身体一直好,年轻做官能有胆识有魄力,恐怕也跟体 格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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